一名大学生论文高产背后
借助公共数据库与特定分析方法 “快餐式科研”全球兴起
桂林晚报
2025年12月31日
近日,温州医科大学一名本科生学术“高产”的报道,引发舆论关注。据该生洪某某谷歌学术个人主页信息,其在2025年一年内发表文章43篇,平均约8.5天产出1篇。
温州医科大学工作人员向媒体回应称,学校正在核查此事,未对该生身份予以证实。但温州医科大学第二临床医学院曾公布过有关洪某某参与浙江大学生创新活动与科研项目的信息。
记者梳理发现,该生累计以第一或通讯作者身份发稿多篇,横跨肿瘤、免疫、神经等多个领域,其中4篇发表于影响因子超10分的期刊,最高期刊影响因子超50分。随着争议发酵,涉事学生的谷歌学术主页已无法检索。
业内人士指出,这一现象背后,是借助公共数据库、固定分析方法绕开实验环节的“快餐式科研”套路,而NHANES(美国国家健康与营养检查调查)等公共数据库挖掘论文的爆发式增长,更将学术评价体系的深层矛盾推向台前。
50篇文章中11篇出现
“孟德尔随机化”方法
这场风波的源头,追溯到一个期刊账号上的作者介绍。相关截图显示,大学生洪某某介绍,自己来自温州医科大学第二临床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育英儿童医院。其以第一/通讯作者在多个国际期刊发表论文50余篇,其中2篇为封面论文,累计5篇入选ESI全球前1%高被引、前0.1%热点论文;主持国家级、省级科研项目多项。
记者梳理洪某某谷歌学术个人主页信息发现,其累计发表的50篇文章中,43篇发布于2025年,平均约8.5天发表1篇;文章多以第一作者身份出现,并兼任通讯作者。文章涉及横跨肿瘤、免疫、神经等多个领域,研究方法集中在孟德尔随机化、组学分析、毒理学方法等,无需动手实验。
记者根据中科院期刊分区粗略统计,其中7篇发表于一区期刊,20篇发表于二区期刊,13篇发表于三区期刊,5篇发表于四区期刊,还有5篇未查询到(注:一区期刊通常被视为顶级成果发表平台,二区期刊认可度次之,以此类推)。其发表的论文中,有4篇刊载于影响因子超10分的期刊,其中最高的期刊影响因子超50分。
《浙江大学学报(英文版)》前总编张月红告诉记者,医学和生命科学领域本身关注度高、研究活跃,又有现成的公开数据库可供使用,论文数量和撤稿率也相对高。相较其他学科,医学类期刊的影响因子整体偏高,这与其学科特点密切相关:“它研究的是生命,关乎着人类的健康、生死,天然地受众大、关注度高。”
外界普遍质疑该生投稿命中率高、录用速度快。对此,上海市东方医院妇产科主任段涛在接受采访时表示,这批文章虽存在部分“水刊”,但不少并未被中科院评价体系列入预警名单。
“他(洪某某)大概率是摸透发刊套路后,同时推进多篇论文的准备工作,借助公开数据库、多选题并行的方式提升效率。”段涛分析,加上科研论文有固定的写作范式,该生熟练掌握后可加快撰写速度,运用AI辅助投稿,比如判断论文水平、推荐适配期刊,提升发表成功率。
针对该生50篇文章中有11篇标题出现“孟德尔随机化”方法这一特点,段涛解释,该方法是公共卫生研究中常用的关联性研究手段,主要用于分析季节、饮食、环境等多因素与疾病发生之间的关联。当前存在大量可申请获取的公开数据库,该作者掌握这一方法后形成固定研究套路,无需开展自主实验或调研,在完成初期的一两篇论文后,后续批量产出七八篇乃至十余篇论文,“这是一种投机取巧的做法,不是科研应该提倡的”。
而对于本科生多次担任第一作者和通讯作者的争议,据段涛观察,常规的科研路径是申请课题、拿到经费后开展实验,也就是需要投入时间动手操作的湿实验(注:湿实验是指在实验室环境中直接处理液体、化学试剂或生物样本的科研实验活动,与干实验,如数据分析、模拟计算形成互补,广泛应用于生命科学、化学及医学等领域),是科研的正常套路,但该生完全不需要动手做实验,仅依靠现成数据库就完成了研究。
段涛认为,该生全程负责论文的选题、资料收集与撰写投稿,从工作内容来看,同时担任两类作者具备合理性。
业内人士:
“致编辑信”等短文发表数量激增
据中国新闻周刊报道,根据洪某某的谷歌学术主页信息,他于2024年7月至今发表的50篇文章中,除常规研究论文和学术综述,还包含9篇致编辑信(letter)及研究亮点(research highlight)。
张月红告诉记者,近期有一国际期刊对“致编辑信”等短文数量明显增加发表了一篇社论,声明2024—2025年“letter”的激增大多由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工具所为,故要严格初评此类投稿。据悉,这类文章并不等同于完整的研究论文,“施一公、爱因斯坦等著名科学家,年轻时也发了一些评论性的短文,那是因为他们对科学有强烈的好奇心”。
张月红表示,随着一些高校、科研机构的评价标准剑走偏锋,“多发文章”变得过分功利化,“或许此举也‘激发’了学生对发 文的兴趣”。
记者注意到,根据温州医科大学2021年公布的《温州医科大学大学生创新创业工作奖励办法》,其中设立温州医科大学大学生创新创业资金,每年投入预算500万元,其中,用于指导教师奖励不超过150万元。对本专科学生发表SCI、SSCI、A&HCI收录刊物奖励4000元,指导教师奖励3000元。
张月红认为,当前的科研文化在培养学生的研究兴趣和评价“成功”的导向上,确实存在“过度奖励快速发表”的倾向。论文数量容易作为“成功”的指标,但这并不等同于高质量科研。
对于争议中的洪某某,张月红主张理性看待。她认为,对学术有兴趣是可贵的,学校有责任引导学生沉下心来,开展系统的、有证据支撑的研究,而非过度渲染“more is good”,即把发文快和多作为鼓励的亮点。无论是学校、媒体还是学术机构,都应把导向放在培养做科研的好奇心、研究的完整性,这是科学的价值所求,而非简单以发表数量定义成功与否。
段涛也强调,此事更值得反思的是背后的评价考核体系。当前部分医疗机构过度强调论文发表指标,临床医生面临“不发论文就无法晋升”的压力,却缺乏足够的时间、精力和资源开展研究,这正是“论文工厂”等现象滋生的根源。他表示,单纯指责个人并无意义,评价体系的导向性问题才是核心症结。
数据库相关的挖掘发文量持续攀升
学界呼吁减少“数量崇拜”
上述情况并非个例。相关数据显示,近年来,NHANES数据库相关的挖掘发文量呈上升趋势。2025年1月至今,NHANES数据库挖掘论文发表总量已超3400篇,平均每月新增近380篇,相当于每日产出超过12.5篇。其中不乏影响因子高于15的高分论文。
张月红指出,近两年,随着人工智能工具的普及,全球学术期刊普遍出现投稿量“暴增”的局面,这一趋势并非中国独有。
借助公共数据库与特定分析方法,绕开传统实验环节实现论文的批量、快速发表,这种“快餐式科研”引起了全球学术出版界的注意。
张月红表示,目前国际出版伦理组织尚未出台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出版伦理的标准指南规范,这对学术界与出版界都是挑战。但学术出版业目前统一的共识是,生成式人工智能不可做作者。国际科学、技术与医学出版商协会今年9月出具的规范指出,用AI为文章润色、编排文章尚可,但是用AI生成数据等有严格的披露标准可参考。“科学研究最终还是要体现人的思考、判断和证据链。”她强调,真正对科研有兴趣的研究者,不会完全依赖AI生成人类的想法、数据和结论。
“剑桥大学出版社近期提出‘Less is more’(少即是多),呼吁科研评价体系减少对数量的强调,回归研究本身的深度与可信度。《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中有一句惊悚的结论:‘科学欺诈的增长速度远远快于整个科学事业。’这句重语,或许是对全球学术出版界一记警钟。”张月红说。
记者注意到,知网收录了洪某某参与的两篇文章,分别刊载于第十三届基础与临床生殖药理毒理学研讨会论文集和《温州医科大学学报》。据《温州医科大学学报》官网介绍,该刊为“中国科技论文统计源期刊”(中国科技核心期刊)。
截至发稿,记者已无法在谷歌学术上检索到洪某某的个人主页。此外,温州医科大学第二临床医学院关于洪某某参与科研项目及竞赛的公示信息,也已查询不到。
据《成都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