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一生 墨香如故
——追忆桂林日报社校对老师赵世铮
桂林日报
2026年04月03日
□林秀文
清明节又快到了,雨丝细细密密地落着,像是在天地间拉起了一张灰蒙蒙的网。
我在家中书房里整理一些旧物,忽然翻出了一张泛黄的报纸校样。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手写的标记和报纸空白处“赵世铮”三个字工整的签名,那一瞬间,我精神有些恍惚,时空恍如倒转至我曾经非常熟悉的报纸编发的夜班场景,那个叫赵世铮的小老头就那样安静地端坐在夜班室的角落里,埋头在一张报样上,旁若无人地挑剔着别人文章里的毛病。
看着看着,我的眼眶就热了。
情不自禁地,我走进雨夜,站在阳桥边上,看着报社的那栋旧楼。抬头望向四楼那一排窗,隐约还有灯光透出,透过这点光亮,仿佛又看见那个小老头佝偻着背,伏在案头。
没有人准确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来到报社的了,只知道他到报社的时候就是以编外工作人员的身份从事校对工作,这一干,就是几十年。
大家都叫他赵老师,那是因为他年长且承担着最需要耐心与细致的工作。每一个夜晚,别人都下班走了,他还在灯下对着大样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作为与他共事十多载的老同事,我始终感念他对报业的深耕、对文字的较真。
赵先生工作的案头,永远放着三样东西:红笔、老花镜,还有一壶总是凉透了的浓茶,陪伴他度过一个个漫漫长夜。他总说,校对的笔要像医生手里的手术刀,要一个字一个字地“解剖”过去,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疑点。记得有一次,一篇稿子里用了“七月流火”这个词来形容天气的炎热,赵先生觉得不妥,非要查典籍,还翻出《诗经》来,证实这个词说的是天气转凉的,应该是用错了。写稿的记者不太服气,赵先生就把整段考证写下来,贴在报样旁边,密密麻麻的红字,比稿件原文还长。
报社的校对岗位人来人往,好些人都换到了其他岗位,只有他,始终坐在那个安静的角落。窗外的城市高楼渐起,报纸的版式几经更迭,从铅字排版到激光照排,从黑白印刷到彩色呈现,唯有他手中的红笔,始终未曾放下。
赵先生总觉得,报纸是白纸黑字的东西,错字错句被印刷出来就钉在那里,再也改不了了。而校对是报纸的“最后一道防线”,所以,每个字他都极为较真。标题措辞、字词规范、标点用法、排版逻辑,皆逐一推敲、分毫不让,常言“一字之差,便是对读者不负责任”。凭借这份极致严谨,他练就“火眼金睛”,成为报社公认的“活字典”,生僻字词、本地典故、新闻体例,无不烂熟于心。他改过的稿子,像被犁过的地,每一寸都被仔细翻检过,才放心交给下一道工序。
曾有人问赵先生,您拿着编外聘用的薪酬,做什么事差不多就行了,没必要那么较真吧。他说,哪怕一辈子做编外工作,只要能每天与报纸为伴,再辛苦也值了。他说“值了”的时候,眼里有光。那是一种很纯粹的光,不是因为希望得到什么,而是因为一种发自内心的热爱。
赵先生爱文字,简直爱到了骨子里。报纸上的每一个字,在他眼里都是有生命的。他常说,字和人一样,站对了地方就好看,站错了地方就别扭。一个标点符号,用对了,文章就有了呼吸,用错了,就像人喘不上气。
他把校对当成了一门手艺,像老木匠刨木头,像老裁缝缝衣裳,一刨一针都见功夫,他的功夫,则在于对一字一句的较真。
赵先生的手指指节粗大,那是握了一辈子笔的手。改错字的时候,手腕悬着,一笔一画,认认真真。有时候我半夜走进夜班室,站在赵先生身后看他工作。他背影清瘦,肩胛骨高高耸起,看上去格外单薄。但在后辈的编辑和校对眼里,这单薄的身影,却像一座小小的山。因为对待后辈,赵先生总是毫无保留、倾囊相授,手把手传授校对技巧,叮嘱后辈“耐得住寂寞,守得住初心”。他还将数十年经验整理成文,在《新闻出版报》《广西新闻出版》等刊物发表《校对工作的“三心”之道》《常见文字差错辨析》等心得,把严谨作风与责任担当传递给更多人。
即使在前些年退出校对岗位回家休养以后,赵先生也从未真正离开过报社。他依旧每日购买报纸研读,不仅自己看,还买来送给家人、亲戚、朋友。一旦发现差错,他便认真标注整理。即便他年事已高,腿脚不便,却仍执意每天夹着报纸专程赶到报社来,逐一向校对、编辑、记者指出错误,耐心探讨修改思路,那份执着与认真,丝毫不亚于在岗之时。
赵先生一生纯粹,纯粹到生活中只剩下报纸。
他曾日积月累积攒了一座“报山”,那是几十年里,凡是他认为比较好的文章、报纸,从创刊号到每日新刊,从地方新闻到全国要闻,从泛黄旧报到崭新版面,他都收集下来,层层叠叠、堆积如山。它们不仅记录着桂林报业的发展轨迹,更沉淀着他一生校对工作的经验与心血,是研究报业史、传承校对工匠精神的珍贵史料。赵先生将它们锁在房中,视若性命,那是他一生的骄傲,更是他精神世界的灯塔。
这座“报山”,是赵先生数十年心血凝成的结晶。
可老伴与他,仿佛活在两个世界里。他视报纸如生命,老伴则看见满屋子藏着的“报山”就头皮发麻。最终,在赵先生不知情的情况下,老伴将他视若珍宝的报纸悉数处理变卖。等他发现时,早已追悔莫及,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这件事对他打击至深,为此黯然神伤,几度落泪。那些承载着毕生心血的珍贵报册,终究因不被理解而散失殆尽。毕生所守,一朝散尽。对将报纸视作精神生命的赵先生而言,这无异于精神支柱的轰然倾塌。心无所寄,魂无所依,不久之后,他便带着这份深深的遗憾,离开了人世。
知道此事,我也心痛不已。
倘若这些报纸尚存,我们完全可以建起一座小型报史馆,将赵先生一丝不苟的职业操守与报业初心代代相传,让后人看见文字的重量、看见坚守的力量。这份遗憾,不只是我个人的痛,更是报社的痛、报业的痛。
联想到这座已遗失的“报山”,赵世铮这个平凡的名字,也因此变得格外厚重。他代表着这样一群人:一生默默无闻,却倾尽心血,默默守护着心中的坚守。他们像报纸上一个个微不足道的标点符号,平时没有人在意,但如果拿走一个,句子就乱了,意思就歪了,文章也就不是那个文章了。正如赵先生用半生心血收集整理的那座“报山”,里面藏着他无数个夜晚用心纠正的错别字——它们散落在三十余年的报纸里,像撒进大海的盐,看似消融无痕,却早已让这片海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而赵先生走的时候,也像化在海水里的一粒细盐,离去得静悄悄。直到红十字会工作人员前来接运遗体,人们才知道,他生前早已默默签下了遗体捐赠协议。不禁令人感叹:老先生一生品行高洁,到了最后,依旧初心不改。这是一位普通人为自己人生画上的最后一个标点,圆圆整整,充盈而饱满。
真希望,那些被赵先生一字一句校阅过的报纸,还静静躺在某个角落,纸页泛黄,却洁净如初,一如他那颗纯粹澄澈的心。
写到这里,我心中感慨万千。作为共事多年的同事,赵先生留给报社、留给后来的晚辈们的,远不止改对错别字的技巧,更是一种信念:世间每一个字,都值得被认真对待;人生许多事,都值得用心坚守。我们对待文字的态度,便是对待世界的态度。
今撰此文,追忆赵先生生平,致敬其高洁风骨。愿先生精神伴墨香长存,风范永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