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里的归处
桂林日报
2026年03月18日
□莫喜生
夜幕降临,新月升起。推杯换盏间,霓虹闪烁处,歌舞与鞭炮声此起彼伏,我的心里却生出一种莫名的空落。四下找寻,才发觉是枕边缺了几本1981年的《萌芽》。四十五年了,我的心依然追随着它们,忽而跨越山海,忽而沉淀在人间烟火。这是我给自己购买《萌芽》复刊合订本的理由。
1981年,我被高考预选筛下,灰溜溜地从学校打道回府。吃饭、读书、睡觉,日复一日。因偏科与大学失之交臂,我非但无愧,反而得寸进尺——索性用更多时间去读书,文学、摄影、美学、历史,凡能弄到手的都读。恰在这年,停刊十五年的《萌芽》在上海复出。我把它列入订阅目录。复刊号的字号比绿豆还小,六七十个页码却装满了茅盾、巴金、萧殷、丁玲等前辈与初学者的通信。那些封面和小说,被我看了又看,收藏于心。后来我曾模仿其风格投稿,皆石沉大海,却丝毫不减对这份刊物的眷恋。
喜欢一本书,常常无需理由。淡淡的油墨味,醒目的标题,线条流畅的插图,足可让你会心一笑,让你惦记它四五十年。讨厌一个人也如此——绣花枕头、言行不一的那副嘴脸,也足以让你敬而远之。
文字造就诗意与深邃,使天空更高远,大地更辽阔。书读多了,便想写。写自己也写别人,写过去也写远方。先是散文,后来添油加醋编小说,再后来模仿诗人装深沉,写些分行的句子。
我收集的第一本莫言的书,是他的《我的高密》。说来惭愧,作为本家,获诺奖的莫言作品我收得并不多,倒是鲁奖、茅奖的获奖作品攒了不少版本。读完《我和羊》,我明白散文亦可小说化。有文友说不愿涉足散文,是怕披露太多隐私。我却觉得,生活是这样——你热爱她,她也不会负你。
茶余饭后,我收集身边趣事。《三明日报》首发的《为人做嫁衣》,是生活里的小花和露珠;《夫人爱做媒》与《渐行渐远的月老趣事》,写的是桂北婚嫁民俗。在桂北,单是婚姻喜宴的习俗,就可辑成一部百科全书。
我们当地称杜鹃花为清明花。五十年前电影《闪闪的红星》里,潘冬子刀劈胡汉三,在满山杜鹃花中投奔革命,唤起无数青年的热血。历代诗人吟咏杜鹃花者众多,常夹杂思乡哀怨。李白有云:“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花鸟同名,亦啼亦艳。
一桌满汉全席,你未必样样都爱。我喜欢《杜鹏程小说选》,是因那篇《夜走灵官峡》。最早读到他的《驿路梨花》是初中,后来收入高中语文课本,又读过多次。干净诗意的文字,哈尼族小姑娘、瑶族老人、马帮,“我和老余”,多年来皆是挥之不去的记忆。
赠人玫瑰,手留余香。跨越时空的文字,何尝不是如此?我的《趣说桂北六月六》算不上美文,却避开宏大叙事,追求喝茶聊天般的缓慢语速。一个满嘴假牙、头发稀疏的老男人,先是把桂北嫁给本地美女,如今早已把她嫁到外地,与远方和诗做了邻居。
如今,那些1981年的《萌芽》早已泛黄。可我依然记得复刊号上茅盾先生写给青年作者的话,记得那些比绿豆还小的字里行间洋溢的青春气息。她们陪我度过了那个失意的年份,也陪我走过了此后四十余年的漫长岁月。读书、写书、淘书、藏书,成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夜深人静时,我常想:文字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人惦记一本书四五十年?后来明白了,就像喜欢一个人,无需具体理由——一句暖心的话,一个妥帖的举动,足矣。书不在乎容颜新旧,只要曾经打动过你,就会在心里生根,在岁月里开花。
此刻,新月已升上中天。我合上刚到的《萌芽》合订本,轻轻放在枕边。窗外的喧嚣渐渐远去,只余下文字的余香,在夜色中静静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