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2026年03月18日

　　□梁丽红

　　再读《边城》，案头的茶已微凉。
　　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浸润似的漫进来，伴随着漓江上空渐渐升腾的细雨，悄无声息地落下来，先是滴在芭蕉叶上，敲出几声轻响，继而织成一张薄薄的雨帘，将整座城市轻轻笼罩，像极了茶峒渡口常年不散的烟岚。
　　年少时捧读，只当是看一场湘西的风月情事，为翠翠的错过怅然；如今鬓角染霜，步履渐缓，再翻开封皮，才懂沈从文先生笔下的山水与人事，皆是写给岁月的箴言，那字里行间的温柔与遗憾，恰是我们半生走过的模样。
　　初读《边城》，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彼时总爱追逐轰轰烈烈的爱情，眼里的茶峒，不过是翠翠与傩送、天保兄弟的爱情舞台。为天保的溺水而惋惜，为傩送的远走而不平，更为翠翠那句“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的等待，生出无限不甘。那时的我，坚信所有的深情都该有归处，所有的付出都该有回响，读不懂先生为何要将这份美好揉碎在烟雨里，只当这是一场未尽的青春遗憾。
　　时隔数十载，再读时已近暮年，人生的渡口，我也已撑着桨走过大半。此刻再看茶峒的人事，竟生出满心的共情与释然。老船夫每日守着渡口，不收过渡人的铜板，风雨无阻，这份执拗的善良，曾被我笑作迂腐，如今才懂，那是历经世事之后，对本心的坚守。人到暮年，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才明白这种不掺功利的纯粹，是世间最难得的珍宝。就像我半生奔波，从青涩到成熟，从执着到淡然，终究懂得，名利皆是浮云，唯有心底的善良与赤诚，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顺顺一家的豪爽仗义，翠翠的懵懂坚贞，乡邻间的和睦相处，这些曾被我忽略的细节，如今读来，竟让人心头温热。茶峒的世界，没有都市的尔虞我诈，没有名利的勾心斗角，人们遵循着古老的准则，活得坦荡而从容。这让我想起半生的际遇，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疲惫，为了琐事纠缠的烦恼，在茶峒的清风明月里，都显得如此渺小。沈从文先生用文字构建的这座精神家园，恰是对世俗的温柔救赎，提醒着我们，纵使历经沧桑，也别丢了人性里的温良。
　　从前读不懂书中的悲剧，如今才知，这便是生活的本来面目。天保的意外，老船夫的离世，傩送的远行，并非源于人性的恶，而是命运的无常。就像我们的人生，总有一些猝不及防的离别，总有一些无法弥补的缺憾。年轻时，总想着与命运抗争，拼尽全力想要改写结局；到了暮年，才学会与遗憾和解，与命运相拥。那些走过的弯路，错过的人，留下的遗憾，都成了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印记，拼凑出完整的人生。
　　合上书卷，暮色更浓。
　　再读《边城》，已近暮年，我终于读懂，翠翠的等待从来不是执念，而是对生活的热爱；茶峒的烟雨从来不是惆怅，而是对人性的守望。先生用湘西的山水，写尽了人生的从容与淡然，也告诉我们：纵使岁月沧桑，纵使前路未知，也要守住心底的纯净，怀揣希望，在人生的渡口，温柔守望。
　　这世间，总有一些美好，值得我们用一生去坚守；总有一些希望，值得我们用岁月去等待。正如茶峒的渡口，纵使千帆过尽，依然有翠翠的身影，在青山绿水间，等一场春暖花开的相遇，等一个如约而至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