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2023年04月10日

□秦桂生
　　在一次闲聊中，朋友无意间说起他故乡的老屋，心中顿生万千感慨。
　　人们常说，父母就像冬天里的一盆火，把一家人聚在一起，火在人就在，火熄人则散。
　　朋友的老家在桂北农村，一家五口，父母及他和两个妹妹，一并蜗居在祖传下来的三间连体泥砖老屋里。“大锅饭”时期，兄妹几个年纪尚小，家里就靠父母出集体工艰难维持生计，一年难缝添一件新衣，一个月难吃到一顿猪肉那是常事，生活可谓苦如黄连。因常常“荤荒”，不谙世事的兄妹仨竟“祈祷”自家养的鸡早日“瘟死”，这样便可酣享一顿“辣椒炒鸡”的美餐。尽管如此，可因了有父母的拳拳呵护，他们仍觉“苦但快乐着”。
　　联产承包责任制之后，其家境有了明显改善。不久，兄妹仨先后外出上了高中、初中，平时家里只留下辛勤的父母，只有周末和假期，一家人才能聚在那间老屋。此时的老屋仿佛一处能包容一切的幸福港湾。在这里，他们既能重新听到父母温馨的唠叨，感受其嘘寒问暖的疼爱，又可以释放学业的苦恼，甚至还可以像孩童一样互相打骂嬉戏，其乐融融，不可名状。
　　后来，他考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后又在县城一所中学当上了老师，且结婚成了家。两个妹妹高中毕业后不久，也先后出嫁了，其中大妹嫁在本村。兄妹在外有了“新家”，回老家的时间和机会自然比以前更少了，日渐年迈的父母俨然成了“空巢老人”。那间老屋也渐渐失去了昔日的热闹，但因为还有父母这盆“火”在燃烧，逢年过节，兄妹几个便相约在第一时间带上家人回家团聚。
　　有一次，在那间斑驳的老屋前，他满怀深情地对女儿说：“你爸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这里就是我们的根，希望你常回家看看啊！”
　　几年前，年届八旬的父母先后过世了。没有了父母，兄妹回老家相聚的心思和寄托也随之化为平淡，无特殊情况，平时相互之间就只靠手机维系亲情。而那间没有了烟火味的老屋，也在经年的风吹雨打中逐渐残破下去。
　　于他而言，在没了父母和老屋的故乡，瞬间就成了一个匆匆的过客。那些关于村庄的记忆，以及镌刻在老屋的时光，只能尘封在脑海的深处。
　　疫情放开之后，因思念长眠在故土的父母，今年清明，他回老家扫墓，这是他在父母过世后第一次回故乡。站在村口那棵小时经常攀爬的大樟树下，他不禁百感交集，竟不知该往哪去了。是啊，在这个生于斯长于斯的村里，他已没有了自己的家，除了去大妹家落脚，再无他处可投，可若如此，自己岂不成了一个可怜巴巴的“借居之客”吗？
　　想到这里，黯然神伤的他打算不去大妹家了，转而先去看看自家那间残破的老屋。
　　“你回来啦！”在巷口，他邂逅一位儿时的伙伴。伙伴习惯性的见面语刚出便顿觉有些唐突，于是赶忙变成客套的口吻：“好久不见，去我家坐会。”“谢谢了，改日吧！”他真情回应道。那一刻，尽管他感触到了伙伴的暖意，但他意识到，对这个从小长大的村庄而言，自己已成“客”了！
　　当天扫完墓后已是下午，因路途劳顿，他决定先去镇上找家宾馆住下，翌日再回县城。安顿好后，便电话告知了大妹。“回家还去住宾馆，我这不能住吗？”大妹于不解之中略带责怪地说。他只好默不作声。的确，此时的他，除了沉默，还能说什么呢？
　　大妹接着转了话题：那你过来吃晚饭呀。他答应了。
　　“家里来客啦？”在大妹家门口，新嫁来的邻居不认识他，大妹立刻解释道：“来什么客啊，这是我哥！”大妹的话让他感动，可那邻居也没说错呀！在故乡，他是客；在大妹家，他也是客！
　　回到宾馆，他本想借酒酣睡一觉，怎奈酒浓不消乡愁，不管怎么辗转反侧，就是难以入眠。是啊，往事悠悠历历在目，老屋刻痕缠绵悱恻，纵然时过境迁，可又怎是一个醉字就能了却和释怀的呢？
　　都说寻常烟火是人世间最美的风景，而构成“风景”最美的画面，就是那些以父母为主色调的挥之不去的乡愁。儿欲孝时亲已逝，回家赤子竟成客——世上最令人遗憾和悲伤之事，莫过于此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