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浪经年 父爱沉香
桂林日报
作者:
新闻 时间:2026年08月26日
来源:桂林日报
□周俊远
每到盛夏双抢时节,遍野鎏金稻浪翻涌,漫过乡间田埂与山坡。年年不变的稻田光景,总会拉我重回年少岁月。方寸阡陌之间,封存着我最鲜活的童年记忆,也藏着父亲半生耕耘、沉默负重的深沉父爱,岁岁回望,依旧温暖动人。
“就两分田,慢慢干,不给你添累。”轻淡一句叮嘱,藏着老农一辈子的倔强。岁月催老容颜,却磨不灭他扎根土地的勤恳,纵使年迈,依旧不肯闲歇。簌簌镰声划破暑日长空,也翻开了我尘封已久的年少农忙记忆。
儿时盛夏,双抢即是全家的战场。天色未明,父母便披雾下田,收拾农具、筹备家事。懵懂的我拖着比身体还高的箩筐,妹妹牵着老牛嬉笑相随,清脆童声,稍稍消解了田间劳作的艰辛。
脱粒、挑谷、晒谷,是刻入童年的辛劳印记。浸水的稻穗沉重刺骨,父母踩着打谷机,汗水浸透衣衫。我与妹妹在泥泞田中往返递送稻禾、搬运谷粒。晒谷场不通车道,湿谷全靠人力担运,父亲常宽慰我们“蚂蚁搬家,积少成多”,眼底尽是对孩童的怜惜,也藏着生活的无奈。
农忙最急莫过于雨天抢收。南方盛夏雷雨无常,每每雷声骤起,全家便放下碗筷疾奔晒场,与风雨竞速、与时间抢粮,在风声雨啸中奋力守住一季收成。犁耙插秧、护田保苗,农事岁岁循环、终年无歇,一耕一种,皆是农人对土地的赤诚敬畏。
后来家中田亩新增,父母日夜操劳,繁重的农忙曾让年少的我心生惶恐。是母亲朴素的宽慰治愈了我:“力气用了还会长,日子总有盼头。”入读中学后,为分担家计,我天一亮就进山割松脂,山野雾深林寂,心生怯意,却念及父母白发与佝偻脊背,咬牙坚持到底。微薄的酬劳尽数补贴家用、支撑学业,也让我早早读懂生活的甘苦。
彼时家境清贫,肉食难得。偶尔家中烹肉飘香,父亲却总不在桌前,他常背米换酒,以一杯薄酒消解整日苦力疲惫。经年累月的操劳与节俭,让他落下满身病根,那杯中清酒,并非闲情消遣,而是他撑住风雨家计的一剂良方。
1997年深冬的一幕,我终生难忘。初三学业繁重,我两月未归家,父亲惦我缺衣少粮,便与五叔顶风骑车数十里,为我送来八十斤大米和冬衣。他细心帮我买好饭票,再三叮嘱勤学懂事,许诺下月给送好吃的来。可我看见他久久凝望食堂廉价腌萝卜酸,干涩嘴唇暗自生津,心知他空腹赶路、未曾果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热泪终是夺眶而出,这一幕,深深镌刻心底。
流年更迭,岁岁稻浪如常。伫立田埂,万顷金黄起伏如潮,翻涌着经年的辛劳与深爱。父亲躬身耕耘的背影,早已融进这片熟悉的稻田,扁担压出的岁月沟壑,是时光最温柔的落款。
如今父母年迈,少踏田畴,却依旧眷恋泥土稻香。岁岁镰鸣,年年禾熟,稻田烟火、阡陌清风,还有父辈被生活压弯却从未折断的脊梁,化作我人生最温润的底色,成为我余生前行最踏实、最坚定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