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西瓜里的秘密
桂林日报
作者：
新闻 时间:2026年08月26日
来源:桂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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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保满
暑气最盛时，地上的阳光似乎能点燃火。这种热得连狗都懒得动弹的天气，最让人惦记的就是一口冰西瓜。在我的孩提时代，村里还没有电，母亲却变着花样弄出冰西瓜来。这冰西瓜里藏着母亲不少秘密，陪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酷热的夏天。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出生在南方的一个小山村。村前屋后总有活水，或是浅浅的溪流，或是深不见底的水井。母亲把西瓜摘回来，不用刀切，也不急着吃，而是用竹篮装了，系上麻绳，慢慢沉到水井深处。井水幽凉，隔着篮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我们趴在井沿上往下看，只看见篮子在暗绿色的水光里晃荡。大约一个时辰后，母亲把竹篮提上来。西瓜上挂着水珠，摸上去冰凉刺骨。她拿布巾擦干水汽，菜刀刚挨到瓜皮，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瓜裂开了，露出鲜红的瓤、漆黑的籽，一股清甜的气息在灶房里散开。
在我家，吃瓜是有规矩的。母亲不许我马上动手，要先叫爷爷奶奶、叔伯婶娘都到齐。一大家子围坐在堂屋里，母亲把瓜切成大小均匀的月牙块，吩咐我挨个递过去。我有时候实在忍不住想偷偷吃一口，母亲边切西瓜边说：“先给爷爷拿。”
我不情愿地把微微张开的嘴闭紧，嘟囔着：“为什么总是别人先吃？”
母亲切完最后一块瓜，擦了擦手，蹲下来对我说：“小孩子吃多了冰西瓜，肚子要痛的。特别是不先给长辈吃，神龛上的列祖列宗会看着呢。要是他们觉得你不孝顺，晚上肚子痛起来，什么药都治不好。”
我半信半疑，但还是乖乖捧着一块最小的瓜，坐到门槛上去了。其实瓜并不小，红瓤黑籽，咬一口，清甜冰凉。
后来才明白，母亲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人的。吃冰西瓜不会因为“祖先看见”而肚子痛，先给长辈也不是因为怕受罚。那是母亲编出来的“谎言”，用来让我学会等待、学会让、学会在热腾腾的日子里，把第一口凉留给比自己年长的人。那些年里，每年夏天都要听几遍同样的话，听久了便信以为真。因为信了，每次分瓜都主动先递给奶奶，再递给婶娘，最后才轮到我自己。母亲在一旁看着，也不夸我，只是把瓜皮收进簸箕里，嘴角有极浅的笑意。
多年以后，我离开了家乡，在城里谋生，吃过不同品种的西瓜——有沙瓤的，有无籽的，有冰镇到刚好的。可每次切开一块瓜，总会想起那口深井里清凉的水光，想起母亲蹲在井边提竹篮的背影，想起她藏在冰西瓜里的秘密。
这些藏在冰西瓜里的秘密有规矩，有敬畏，还有一种不必言说的爱。母亲用一口井、一把刀、一个吃瓜的顺序，把“礼让”两个字刻进了我的骨髓里。如今，当我不经意地对孩子说出同样的“谎言”时，才真正明白——有些“谎言”，说着说着，就成了家规；传着传着，就成了家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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