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寄温情 书香忆少年
桂林日报
作者:
新闻 时间:2026年08月26日
来源:桂林日报
□莫喜生
已过处暑,三伏告讫,秋阳灼人,暑热未消。在风扇嗡鸣、空调昼夜运转的午后,我翻开一本散文选集,读到汪曾祺的《人间草木》。这篇散文的标题早已耳熟能详,数十次在各类书刊场合见过,如今才静下心细细品读。
被众多编辑、评论家与语文老师推崇的《人间草木》,是汪曾祺写给四季草木的篇章。文中选取《山丹丹》《枸杞》《槐花》数篇,篇幅不长,两千字左右,却熔故事、白描、对话、排比、比喻于一体,间引歌谣,多用长短错落的句式,既有人物的动作神态,也藏含蓄内敛的人情,行文讲究首尾照应。
“山丹丹开花哟红艳艳,毛主席领导咱打江山。”
西北的山丹丹,亦名映山红,象征革命火种与蓬勃力量。在桂北,人们叫它清明花,花瓣分红、黄两色,花蕊带着粉状质感。春末夏初,雨过天晴,旷野石缝、山岭坡地上,清明花迎风盛放,是踏青寻幽的景致。若是取景拍摄,近景特写、中景描摹、远景铺陈,不必刻意雕琢,便能剪辑成动人的短视频,引得无数点赞留言。
枸杞菜能够清肝明目,分野生与人工栽种,南方多见野生品种。生长期集中在入秋前四五个月。桂北人家菜园边角、老宅瓦砾之间,只要有一层薄土,枸杞便能扎根存活。叶片嫩翠,枝条疏密相宜,叶片虫痕点点,恰恰是少了农药化肥侵扰的缘故。它生性顽强,剪取老枝随意扦插,便可生根。待到菜芽被采摘殆尽、老叶不堪食用,黄豆般大小的红枸杞果,便从枝桠间悄然冒出来。
《槐花》一篇,槐花并非主角,动人的是放蜂的夫妻。年届五十的放蜂人辗转四方,在漂泊枯燥的追花岁月里,收获了三十岁四川女子的心意。二人年龄、乡域相隔甚远,男人养蜂,女人相伴左右,做针线活,还不计功利地为男人的孙子织毛衣,日子平淡却自有滋味。槐花蜜品质普通,并不是蜜蜂最青睐的蜜源,荆条花才产蜜最盛。可经年劳苦的放蜂人与女子,自身便化作了花与蜜,芬芳自己,亦温润旁人。
我最早接触汪曾祺,读的是他的小说,再读评论家的解读、作家谈创作的访谈,多年之后,才读到他写美食、写戏曲的散文。老先生嗜各地风味,每到一地,总爱流连饭馆排档,把酒食烟火写进文字里。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之交,文艺迎来复苏,停刊已久的文学杂志纷纷复刊,沉寂多年的作家重新提笔,佳作迭出。那时我正在临桂义江边读高中,从学校图书室、同学家中翻阅《小说月报》《小说选刊》,读到汪曾祺的《大淖记事》与《受戒》。芦苇湖荡,水上人家,朦胧婉转的儿女情愫,粗茶淡饭间自有清雅风骨。两篇故事,都源自作家故乡口耳相传的旧事。
文学源于生活,经典映照人生。《大淖记事》《受戒》,也照见了那一代乡村青年的迷茫岁月与朦胧心事。八十年代初,物质与精神生活尚且匮乏,漫漫长夜,唯有青灯书卷相伴。
想起两位校友。李校友长我一届,浓眉高鼻,家中兄妹三人,父母勤俭能干,家境在村里算得上宽裕。父亲耕田酿酒,农闲走村串户售卖;母亲以酒糟养猪,酿酒、卖猪是家里重要的收入来源。他家离我住处四五里地。高考落榜后,我们一同回乡待业。李校友嗓音清亮,写得一手好毛笔字,还会吹口琴、笛子,才情远胜于我。我最羡慕他满架的藏书与小小的书房,那些书籍开阔了我的眼界,点亮心绪,也坚定了我走文学道路的念头。
易校友小我一岁,和我同村,后来考入县中重点班。他有心结识一位同学的姐姐。那姑娘圆脸圆眼,体格敦实,受家里重男轻女观念影响,初中便辍学在家,放牛看鸭,照管弟妹。两家相隔五六里。彼时升学竞争激烈,题海、补课、重点班是时代常态。每到寒暑假,吃过晚饭,易校友便徒步赶路前去赴约。寒冬酷暑,路途辛苦,或是大汗淋漓,或是蚊虫叮咬。
我那时心思单纯,只懂文学诗情,不通儿女情长。陪他同行,穿行田垌,绕着山岭上坡下坎。夜幕之下星光点点,大地万籁俱寂,白日暑气尚未散尽,我困意沉沉,脚步沉重。头脑活络的易校友,便拿《大淖记事》《受戒》同我畅谈。汪曾祺笔下温润的人情故事,成了漫漫长路上一剂强心针,驱散疲惫困倦。
岁月流转,重读汪曾祺,草木有情,凡人有暖。那些纸上的文字,不止是文学篇章,更在贫瘠的年华里,照亮过乡村少年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