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版:桂林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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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林古南门的前世今生
桂林日报
作者:
新闻 时间:2024年02月01日 来源:桂林日报
图①:古南门西侧明代所建登楼磴道。
图②:宋《静江府城图》局部:碑图确证古南门始建于宋。
图③:清《广西通志》桂林舆图局部,榕树楼图标显示古南门东西两侧均有登楼磴道。
图④:明万历三十七年(1609年)钱塘陈一贯《桂海图》局部,绘有榕树门景观。
图⑤:古南门门洞里保存的宋代青砖拱券。
图⑥:现存桂林古南门,西侧磴道建在城门之外。 (本文图片均由李树提供)
□李 树
那年初见古南门,感觉总有点不对劲,又说不出所以然。后来城门看得多了,才想起这古城门既然是为守城御敌而建,城楼磴道应建在城内,而今看到的古南门磴道却是建在城门之外,中国古城门众多,唯有桂林古南门如此模样。为何如此,无人解说。今读地方史志,早年的疑问找到了答案。
宋元时期的古南门
读郭沫若的《榕树楼》诗,有“高临唐代南门古”之句,说是唐代建的古南门并非空穴来风。郭沫若查过的《临桂县志》有记载:“榕树门即古南门,在城西府学前,相传唐时筑。门植榕树一株,岁久根跨门外,盘错至地,若天成焉。”如此看来,至少有古南门始建于唐代的传说。
再看《静江府城池图》碑刻,可确证古南门始建于宋。碑文记载宋代城墙为砖石结构,墙基为石,其上为砖。其中城南一段城墙有“城门二座”,城池图上有这两座城门图标,靠西的称为“威德门”,也就是今天的古南门。
宋亡元兴。元至正十六年(1356年),平章也儿吉尼在宋静江府城墙的基础上,再次修筑桂林城墙。“城两厢皆砌石三重,基址坚厚,自下树石,栉比而上……”这次修城将宋城墙的立面城砖全部更换成料石,成为石砌城墙。建成后的新城墙有城门十余处,其中城南的“小南门”即宋代“威德门”,今之古南门。
元至正年间修造的新城“城门皆建楼阁”,“其最大者为逍遥楼,下各为磴道,以便登涉圑敌”。《临桂县志》记桂林重要的关帝庙有三,其中一座“在府治南,榕树门上,……元至正间建”。《临桂县志》还记载:“榕树门即古南门”“郡人祀汉寿亭侯於上,明杨基诗‘榕树城门却倒垂’即此也”。由此可知,关帝庙是元代重修城门时建成,既是门楼,亦为关帝庙。
元代古南门上早有宋代所植榕树荫蔽,《临桂县志》录有关于这株榕树的传说:“元至正间,其树忽枯,平章也儿吉尼祭之,旬余枝叶复茂。”这榕树楼真有故事,城门上的大榕树得也儿吉尼祭拜,居然枯木可逢春。虽然是民间传说,却体现了百姓对也儿吉尼建城楼关帝庙的感激之情。
周於德重通榕树门
元代过了到明代,太平盛世,桂林城池扩张,“明洪武八年展南城,凡旧基皆毁,而此门独在”。明代扩城后的古南门已位于城区之内,不再具备守城御敌功能。随着城市街道的延伸,古南门也不再是交通要道,而成为桂林一处风景优美的古迹。
明正德年间,御史张钺将古南门榕树楼题为应金楼。嘉靖初年,御史谢汝仪又将应金楼改名仰高楼。古南门城楼在明代先后被两位御史改名,一会是“应金”,一会是“仰高”,但终究还是“榕树”楼名得以流传。
明万历年间,浙江钱塘画家陈一贯绘《桂海图》,图中的榕树门巍峨壮观,城门上的大榕树浓荫蔽日,盘根错节,城门洞里还有书生背手而入。“大树正跨其巅,巨本盘耸而上,虬根分跨而下”正是明代古南门的景象。
榕树门是风景,却无人管理。据《明周於德重通榕树门记》所称:“榕树门者,乃唐宋故城之南门也,今榕蟠其上,旧有楼三楹,垣虽撤是,为神栖得勿毁。然逼水道僻,人鲜由出入,遂湮。”到嘉靖年间,因古南门外是湖水深池,不便行旅,少有行人。天长日久,古南门周边堆土如山,门不成门,竟沦为城中荒丘。
明嘉靖年间,有镇帅周於德立官署于古南门北侧。这位周镇帅很会看风水,登楼拜谒关帝,察地形,审龙脉,发现这古南门真是一块风水宝地,镇帅为之心动更行动。嘉靖乙卯年(1555年),镇帅“躬率兵众,决壅剔坏,匝旬始通”。 周於德带领官兵清除了门前门后堆积如山的垃圾废土,经过十余天艰苦奋战,终于打通了被堵塞已久的古城门洞,城门前“古道宛然犹存”。
周镇帅为何要清理榕树门,只因对风水宝地古南门垂涎已久,一旦城门洞开,环境改善,“公署亦扩而南”,镇帅公署顺势将古南门北边宝地全部圈占,连城门北的登楼磴道也被圈在了军门官署围墙里。
自从周於德占了古南门地盘,“有司仅以宴会朓临,不为修祷也”。榕树楼成了军阀官员酒宴享乐的地方,平民百姓“不得䦨入”,想要祭祀关公,“祗谒於祠,徘徊其间”,难于上青天。
钱梦得增建石墩台
“周於德重通榕树门”留下了后遗症。登楼磴道被官军公署霸占了怎么办?后续的故事又在《明钱梦得榕树楼汉寿亭侯祠新台记》里演绎。“新台记”的撰写者为钱梦得。这钱梦得非等闲之辈,乃万历十一年(1583年)进士,曾历巡陕西、北直隶、广西等地,“凡至皆有能声”,由其撰写的“新台记”记述了榕树门增建关帝庙庙台的前因后果。
话说嘉靖过了,隆庆过了,到了万历年间。桂林百姓对榕树楼登楼磴道被长期圈占的意见越来越大,反映到巡抚钱梦得那里,巡抚也觉得榕树楼关帝庙“非所以尊神而为民庶瞻仰也”。钱梦得很想解决民众关心的热点问题,但事涉镇帅军府,虽贵为巡抚,也奈何不得。钱梦得只好“乃檄下郡议”,议来议去,议出了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众人发现榕树城楼南门外“有隙地数十武”可以利用,“宜梵石为台,东西列阶,历级而上”。也就是可以在古南门前空地增建一座有登楼磴道的庙台,而“台之下为门洞於楼”,可以彻底解决这拖了两朝的老大难问题。
于是,在钱梦得的指导下,一座庙台在城门南边的空地开工建设。以料石垒成一座庙台,庙台东西两侧各筑一道登楼磴道,庙台之下按照城门模样辟为门洞,并与老城门洞贯通,门洞之上的楼阁依然还是关帝庙,外观形如一座带门洞的石墩台。
钱梦得的造台形象工程“始於庚子十二月,不三月而告竣”“屹屹崇台称壮观矣”。由此可知,造台时间是万历二十八年(庚子年、1600年),至今已有424年历史。竣工后的关帝庙台突出于老城墙外,有东西两条宽敞的登台磴道,百姓进关帝庙拜谒关帝“往来无梗”。古南门由此转化成桂林最宏伟的关帝庙台,“台而成侯之庙貌”,乡绅士子百姓从此“可以礼祠低迴,遗像凛凛如生,使懦怯者忠奋激烈”。
读过“新台记”,也就解开了古南门登楼磴道建在城外的谜底。万历年间增建的磴道不是为了守城御敌,而是在城内原有登楼磴道被霸占的情况下,钱梦得为方便老百姓登台拜谒关帝庙而建。
明崇祯十年(1637年)春,古南门增建庙台过了三十七年,徐霞客游粤西到桂林,古南门是其必游之地。《徐霞客粤西游记》记述:“南行大街一里,至樵楼。从楼北西向行半里,穿榕树门。其门北向,大树正跨其巅,巨本盘耸而上,虬根分跨而下。昔为唐宋南门,元时拓城于外……”“由门南出,前即有水汇为大池,后即门顶,以巨石叠级分东西上,亦有两大榕南向,东西夹之。上建关帝殿,南面临池,甚为雄畅。”徐霞客所记正是庙台竣工后,“以巨石叠级分东西上”的古南门景观。
关帝庙桂剧老戏台
明亡清兴,江山传代。有清一代,古南门关帝庙台形制如故,还是徐霞客描述过的那样。雍正版《广西通志》舆图卷刊有桂林榕树楼图标,绘图者寥寥几笔,形象地刻画了古南门庙台的形制:关帝殿在上,下为庙台,庙台两侧登楼磴道历历在目,东西对称,巍然大气。这正是清代古南门的真实写照。
革故鼎新,大清亡而民国立。清末民初时期,古南门关帝殿前多出了一座桂剧大戏台。《桂林文史资料》刊有李文钊老先生于1962年撰写的《桂剧的班社、庙台和剧院》文章。根据作者和老桂剧艺人集体回忆,清末民初的桂剧演出多在神庙,神庙里的戏台多建在供奉神像的正殿对面。写回忆录的时候,清末出生的老人们还在世,能回忆起当时古南门的场景:“榕树楼关帝庙,正殿在榕树楼城门上,舞台则在城外通道南侧,前对城门,后靠榕湖,为一极宽阔的剧场。除在台前广场及两侧看台供人观剧外,一道城墙横列于场北,正对戏台,墙沿有石栏围护,亦能容观众不少。”
榕湖之滨,古榕树下,城墙门洞,庙宇殿堂,桂剧戏台,构成一处开放型的关帝庙景观。关帝庙前演桂剧观桂剧,人流涌动,戏音缭绕,满满的人间烟火,一幅浓郁的民俗风情画卷。
百年又过往,不知何时,古南门两侧残存的城墙已不见踪迹,剩下一座孤零零的庙台。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因道路扩展,拆除了城门东面的台阶墙垣,庙台的登楼磴道只有西边的还在,缺了东边的磴道,不再是左右对称。如此说来,我们今天在榕湖边看到的古南门既不是传说中的唐代建筑,也不是宋元时期的古城门,而是明代增建的一座“庙台”残体。
寻找宋代古南门遗存
时光流水到今天,宋代古城门早已被钱梦得的石墩台遮挡,要想看原汁原味的宋代老城门也不难。2023年5月28日,桂林举办古南门城门重开仪式,可以走进城门洞里去看看,那里面隐藏着最古老的宋代城门洞,桂林古建宝中之宝。
门洞分南北两段,南段即明代拓建的庙台门洞,为方整料石构筑,石砌拱券较高,显得高大敞亮。拱券上镶嵌有明崇祯年间陈子明诗刻一块,可惜字迹模糊难辨。北段门洞较长,约占整座城台厚度的三分之二。门洞下方两侧为石砌拱壁,上方为宋代宽薄形青砖砌筑的拱券。这段拱券为南北朝向,在中间位置中断约两米,此处拱壁向上方及东西两侧扩展,拱壁上另砌成一道更高的东西向拱券。南北朝向与东西朝向的两道拱券在门洞中心交汇,构成平面为“十”字形的立体交叉拱券,如此营造实不多见。
古南门门洞里的拱券形制别具一格,拱券青砖材质也与桂林现存的几处宋元时期城门迥然不同,所呈现的特异现象应在宋代建城时形成,元明时期修城修台者也许是有意将古南门宋代青砖拱券保留,为古南门留下不解之谜,以供后人考究。
绕到古南门后面,北面的那一堵城墙也很特别,有的地方凹进去,有的地方凸出来,立面不平整。宋元时期建在城内的登楼磴道早已拆毁,遭到破坏的墙体有的用规整的石料砌成,接缝紧密,刀插不进;有的用大小不一、不够规整的石料拼凑垒砌,工艺不精;还有用青砖砌成的墙体,砖头或薄或厚,色泽深浅不一。这道城墙奇奇怪怪,留下历代古南门建造、增建、拆毁和维修的痕迹。
这就是桂林最古老的一处城门,桂林的历史文化地标之一:宋代古城门、元代关帝殿、明代石庙台,还有一座消失的清代桂剧老戏台,见证人间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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