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是本仓促的书
桂林日报
2026年04月29日
□付子春
席慕蓉有一首诗是写青春的。“含着泪,我一读再读,却不得不承认,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年轻时觉得文字很美。人到中年才翻出压在箱底的旧课本、同学录,真正读懂了那句话。
上个星期回老家的时候,母亲从柜子里找到了我初中时的一箱旧物。几本教科书、一摞作业本、一本同学录。语文课本的扉页上有圆珠笔画的一个穿古装的小人,旁边写着“天下第一”。那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画的。看到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好像又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瘦小黝黑,却觉得自己可以干出一番大事业来。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笑着笑着眼眶就湿润了。
同学录的留言栏里,同学们写的字迹很稚嫩,有写“勿忘我”的,有写“友谊地久天长”的,还有写“将来你发了财别忘了哥们”的。每一笔都认真书写。最后一页是自己写的,“青春无悔”四个字下面画着一个大大的感叹号。真的没有后悔吗?那时候才十五岁,知道悔是什么吗?
南宋刘过的《唐多令·芦叶满汀洲》(亦名《南楼令》)有云:“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桂花依旧香,酒依然醇厚,但是曾经一起游玩的心情却再也找不回来了。此刻我蹲在旧物箱前,看着那些发黄的纸张,也有着同样的感受。书还是原来的书,字也是一样的字,但写这些字的人已经站在了时光的那一头,再也够不着了。
从旧物堆中翻出一本《唐诗三百首》,扉页上盖着学校图书馆的印章。翻开李商隐的《锦瑟》,旁边的红笔画了一道线:“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红笔的痕迹已经淡了,但是那个认真画线的下午却从记忆里浮了出来——阳光斜照进教室,落在书页上,教室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那时的惘然是真的惘然;现在的追忆也是真的追忆。
父亲从门口探进头来,看到我蹲在地上,说:“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就扔了吧。”我没有回答,只是把箱子重新合上后抱到了自己的房间里。父亲不理解,在别人眼里那是破烂,在我眼里那是整段青春。
青春为什么仓促呢?因为它在的时候我们不知道它的存在。以为时间是无限的,认为分别离得很远,以为身边的人会一直陪伴着我们。等某天回头一看,书页已翻到末尾,故事也讲完了,而我们还握着书,舍不得合上。
唐代诗人韦应物的《淮上喜会梁州故人》中写道:“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欢笑依旧,只是两鬓斑白了。离别之后各自漂泊,如浮云,如流水,转眼就过了十年。相聚之时欢笑情如旧,唯鬓发已萧疏斑白。青春这本书,并非我们读得快,而是书本身就薄。薄到我们还来不及细细品味,便已翻至封底。
但我渐渐觉得,仓促并不等于遗憾。正因为仓促,所以闪光的瞬间才更显珍贵。运动会上的接力棒、高考前夜的一颗星星、毕业时落在肩上的梧桐叶——这些短暂的瞬间反而被记住了。一本太仓促的书,也正因它仓促,才会让人一遍又一遍地读下去。每次重读都有新的发现和感受。青春已经过去了,留下的是书。书还在,我们就没有真正失散。书页会泛黄,但字迹里的青春永远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