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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子山下的灯光

桂林日报      2024年09月01日     
  □张文燕

  每次回老家,离村子还有十多里的距离时,那座高高的山峰总是首先出现在视野里。它一年四季都披着苍翠的绿衣,形如一只弓背盘腿的灵猴,不声不响地端坐在那里,家乡的人把它叫做“猴子山”。几年的时间里,我的家乡和别地的农村一样,小路变大路,瓦房成高楼,新农村的蓬勃发展一天天替代了旧时代的凋零颓敝。可是不管周围的风景如何变化,猴子山下那间小屋中摇曳的油灯,总是清清楚楚地印在我的脑中,不因岁月的流逝而失去往日的光彩。
  那一年我上小学五年级,还是一个梳着两根麻花辫子的黄毛丫头。当时,小小的乡村小学来了个刚刚师范毕业的漂亮女老师,姓贺。她高挑个子,烫了一头波浪卷发,白色的的确良衬衣总爱扎在牛仔裤里,显出她婀娜的杨柳细腰来。那紧绷着的牛仔裤像是有生命一般,随着她灵动的步伐摇曳生姿。当时刚刚改革开放,外来的新风尚刚刚在这偏僻小山村冒出一点点嫩芽来。这里的人们,便总是围绕着这袅娜的身姿有说不尽的话题。老头老太自然是摇头不已的,姑娘小伙却又羡慕得很。最有趣的是结了婚的男人女人们,男人们盯住了移不开眼珠子,女人们却忍不住撇嘴皮子。
  我们村的小学就建在猴子山下,贺老师住进了走廊尽头那间简陋的土坯房里,做了我们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我们小孩儿不管大人怎么论议,只知道她是我们美丽的贺老师,是我们心目中谁也替代不了的女神!我们上课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听她好看的嘴里吐出好听的普通话,看她修长的手指写出流利的粉笔字;下课时我们仍离不开她,听她给我们唱好听的歌,给我们讲山外面缤纷的世界。直到下一节课的铃声响过,我们才会恋恋不舍地目送着她甩着披肩长发,走过学校长长的走廊,走进走廊尽头的土坯房里去。直到今天,我仍能清楚地记得她教我们唱的歌:“小小的一片云呀,慢慢地走过来,请你嘛歇歇脚呀,暂时停下来……”
  我们会为她摘来最新鲜的草莓,用大张的叶子包好,悄悄放到她的讲台上;我们会为她采来最美丽的映山红,用洗干净的墨水瓶灌了水养着,偷偷放到她的窗台上。我们变得讲究卫生,把头洗得干干净净,绝不容许自己长虱子;我们把脚上的解放鞋洗到发白发亮,想要和她的白球鞋一样;我们学着她的样子,用我们的花手绢束个长长的马尾……
  有一天,我终于把贺老师请到了我家,我才知道一个秘密——贺老师其实很胆小,她一个人住在猴子山脚的小屋里,心里特别害怕!她小心地问我的父母,可不可以让我晚上到学校去和她做伴?我的父母当然求之不得,他们当天就专门给我配了把手电筒,方便我晚饭后走到学校去陪贺老师。
  这以后一年的时间里,只要贺老师在学校,我几乎都陪着她在那间猴子山下的土坯小屋里住。我家离学校很近,步行五六分钟就可以到达。可是这段路要经过一棵古老的大枫树,大枫树下有个黑黝黝的树洞,村里的老人说树洞里住着一条大蟒蛇,夜里会跑出来,拦路吃人。每次我打着手电筒经过大枫树,都会飞快地跑过去,不敢回头。当我气喘吁吁地跑进校园,远远地看到贺老师小屋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心里就不害怕了。我知道那盏灯下,有我可亲可爱的贺老师!
  那时小山村还没有通电,大多数村里的人都点煤油灯照明,贺老师当然也不例外。只是她的油灯很特别,圆形的基座,从下往上收束成细细的颈,细颈上才是盛油的玻璃容器。那容器由细到粗,最上面的地方却又收束起来,顶出花冠般的一个燃烧盘来,雪白的灯芯就穿出在“花冠”的正中间。整盏灯宛如一个穿着蓬蓬裙的小姑娘,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第一次看到这盏灯时,我惊奇地盯着它看了半天,更加确信贺老师是仙女般的存在,连日常用的煤油灯也是这样的与众不同。
  贺老师喜欢在油灯下改作业、画素描。作业多的时候,她也让我帮忙改。第一次握着老师的红笔,我自豪得手都在发抖,贺老师耐心地教我打钩打叉,我总觉得老师的笔用得那么顺滑,自己怎么连个钩都打不好呢!我甚至暗暗地练习,练习一笔一画地写字,好在给同学改正错字时,写得端端正正,不让他们看出不是贺老师批改的。可是十一二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做到和老师一样呢?班上的几个顽皮的男生首先看出了端倪,他们举着作业本质问我:“你怎么敢冒充老师给我们改作业?你是老师吗?”我被问得面红耳赤,差点就哭了。贺老师知道了这件事,专门把几个男生找来,指着我耐心地对他们说:“她是你们选出来的班长,学习成绩特别棒,是可以做你们的小老师的。老师忙不过来特意请她帮改作业,你们应该感谢人家才对,怎么反而去责怪她呢?老师告诉你们,‘能者为师’,意思是说能干的人就可以做老师,你们几个人成绩好起来了,也一样可以做我的小帮手,做同学们的小老师呀!”后来贺老师请了两个男生、一个女生和我一起做起了小老师,班上再也没有人质问和嘲笑我们了。
  贺老师画素描的时候,我就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她有一张用薄板做成的简易画板,上面钉了个大大的白色文件夹子,固定着一张大白纸,她就在大白纸上用铅笔画画。贺老师喜欢画人脸素描,有时画的是镜中的自己,有时也画照片上的人。有一次完成了手头的事情后,时间还早,贺老师拧亮了那盏漂亮的油灯,让我坐得端端正正的,给我画起了素描。画上的我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前方出神。其实,我盯着的,就是那盏放在桌上的漂亮油灯,它高高燃起的火苗在灯罩里跳动着,屋子里被照得亮堂堂的。那火苗映入了贺老师的眼睛里,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动着、跳动着,熠熠生辉!
  贺老师只教了我们一年便调走了,那时没有今天这样便捷的通信方式,断断续续地通过几次信后,我们竟失去了联系。后来我考上师范,毕业后也成为一名教师,回到了当初贺老师教过我们的地方教书,算是真正接过了她手中那支批改作业的笔。我们曾在县里举办的一次青年教师座谈会上见过一面,留下了一张珍贵的合影,此后却又失去了联系。
  贺老师,您还记得猴子山下那间小屋吗?你可知道,那间小屋里摇曳的灯光,曾那样惊艳地照进我沉寂荒芜的童年!在我心中,这盏灯一直闪烁着,照亮着我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