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发髻
桂林日报
作者：
新闻 时间:2023年02月22日 来源:桂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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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燕
外婆病倒的时候，她的银发突然就失去了往日的光洁与润泽，丝丝缕缕凌乱地散在枕上。娘看着难过，便让我帮忙把外婆扶坐起来，说要为外婆梳理一下头发。结果我扶着摇摇晃晃的外婆扶出了一头的汗水，娘还是未能把外婆的头梳好。我忍不住说：“娘，让我来试试吧，我每天都看着外婆梳头的。”娘把梳子递到我手中，我笨手笨脚地梳着，居然歪歪地给挽了个发髻，算是把外婆的头发扎起来了。这一年我十二岁，外婆七十二岁。
其实，在外婆病倒之前，我几乎都是由她照顾着的。娘太忙了，既要担着田里地里的活，又得操心一家人的生活用度，爹不常在家，娘担的是既做男人又做女人的角色。我的生活，就全都由外婆来照料了。十岁以前，我包括夜里睡觉都与外婆睡在一起，所以我对她特别依赖。她偶尔到姨妈家住两天，我也是哭着闹着不许的。在我的印象里，外婆每天都忙忙碌碌的，洗碗、扫地、做饭、洗衣服，帮着娘照顾我和弟弟，还得给做裁缝的娘缝扣子什么的，手上总也难得有空闲的时候。但无论有多忙，有一件事她从来不肯马虎，那就是每天吃过早饭后，耐心细致地把一头长发梳得齐齐整整、一丝不乱。那个一年到头不变的精致发髻，我似乎只在《上海滩》之类的老式电影电视剧里才看到过，那应该是有钱人家的太太才有的派头！
对梳头这件事外婆可真是舍得下功夫啊！每天吃过早饭，娘自去忙了，外婆取出梳子，在窗前的小凳子上坐下来，松开她长长的头发，一下一下耐心地梳顺。这时的我，就拿个小板凳，在她的对面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梳下一大缕落发来，卷成蓬松的一团放到灶堂里，灶堂里蹿起一团明亮的火光，马上就有一股毛发被烧焦的味道飘出来。闻得多了，这种味道被我闻成了一种香味。这时候，外婆的头发已理顺了，用一根长长的棉线束到脑后，绑得紧紧的，棉线的一头咬在外婆的嘴里，把她的半边脸都勒出印痕来，我老是担心她会被勒疼。外婆却若无其事地把长发撸过胸前来，慢条斯理地结起了麻花辫。那条辫子真是长啊，从外婆的后脑勺垂到胸前，又从胸前直垂到裤腰上。在后脑勺上的时候，它是粗粗壮壮的，可到了裤腰上时，它就细得像一根线了。我总担心外婆这样用力地编织，会把这细的一端给拽断了，常常傻傻地问：“外婆，你这样用力梳头痛不痛啊？”外婆就开心地笑起来说：“傻丫头啊，外婆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的乡下人没见过世面，他们进城去看见城里人天天梳头，就替他们叫苦说，我们一个月才梳一次头都痛得受不了，这些人天天梳头不知道怎样的痛法哩。”我听出来外婆是在笑话我不爱梳头了，赶紧说：“天天梳头就梳顺了，就不疼了，外婆你呆会给我梳吧。”外婆向着我意味深长地笑着，把那条长辫子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美丽的发髻，用一根银簪子给牢牢簪稳了。她空出手来，给我梳了两条土里土气的小辫子，我这才蹦蹦跳跳着满意地离开了。
没想到外婆说病倒就病倒了，那天中午她还为我们姐弟俩做了午饭，到傍晚我们放学回家，她已是倒在床上不省人事了。她躺在那儿，嘴歪向一旁，那美丽的发髻蓦地散乱了。无论我怎样哭着推她喊她，她都呆呆地不肯答应。爸说这是中风，如果能救过来的话，还会好好活几年的。外婆没有儿子，爸爸这个女婿就像儿子一样伺候在床前，喂饭喂药。
外婆终于被救过来了，慢慢地会说话了，能坐起来了，会自己穿衣服了，能下地走路了……除了不能再给我们做饭，她似乎什么都和以前一样了。只有我这个贴身的外孙女知道，外婆有一件事再也不能做了，那就是梳发髻。她那光洁美丽的发髻再也无法重现了！
那么，以后就让我来为她梳好了。那些日子里，每天吃过早饭，我便让外婆坐在堂屋的木沙发上，认认真真地为她梳头。外婆身材高大，开始时，她坐在沙发上，我搬张小凳子坐在她的身后，手举得发酸了仍没能给她梳好发髻。我心里难免急躁，那些花白的发丝就更是缠绕不清了，外婆常被我弄得“哎哟”喊疼。娘看着我们祖孙俩这样子，又急又帮不上忙，只有整日里唉声叹气。那时正是六月天，地里的鲜玉米成了家里的主食，这本来没什么好稀奇的，可是有一天，娘让我收拾地上的玉米壳，那细丝般柔软光滑的玉米须让我眼前一亮：它们多像人的头发啊！我找到练习给外婆梳头的好办法了。我高兴地叫起来，忙不迭地收集起满地的玉米须，躲在角落里学习起挽发髻来。还别说，这样练习了几次，接下来给外婆梳头的时候，就觉得顺手多了。外婆惬意地坐在那里，任由我梳顺发丝，编好麻花辫子，再挽成髻。她让我取来一面镜子，前前后后地举着照了好一会儿，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虽然那因中风而变歪的嘴角仍不自觉地流着些涎水，可是我觉得外婆的精神一下就好了很多。
从那以后，给外婆梳头就成了我的个人“专利”，哪怕外出求学，只要回到家，我就会认认真真地给外婆梳头。这一梳就是十五年，我从一个小学生成为了一个中学教师，从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成为了一个孩子的母亲。
自己有了孩子后，生活忙乱成了一团麻，我渐渐没有了回家看外婆的时间，有一次竟隔了一个多月没回家看她。当我抱着孩子，疲惫地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外婆像个孩子似的正眼巴巴地朝外张望着，一见我止不住地埋怨：“你不管外婆了？你怎么总也不回来帮外婆梳头了？”我叹了口气说：“我哪有时间啊！”我如果知道这是外婆对我最后的要求，是无论怎么忙也要帮她梳一回发髻的呀！
又是二十多年过去了，那边的你会不会在每一个清晨，悠闲地坐在小板凳上，耐心细致地梳好你美丽的发髻？什么时候，我才能再见到精精神神梳着清爽发髻的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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