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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数字报

跨越太平洋 寻找曾照亮他人生的三束“光”

盲人卫民的“寻人启事”

桂林日报 新闻    时间:2026年08月25日     来源:桂林日报

  2024年,卫民第一次返回南宁与李老师相聚。
  □本报记者 苏展
  二十多年前,一名双目失明的男孩被人遗弃在桂林郊外的一个湖边,所幸在多名好心人的帮助下得以健康成长;二十多年后,已成为美国空客工程师的他,在美国阿拉巴马州自家门口种了一棵桂花树,因为桂花是桂林的市花。
  如今,他在网上寻人、每年飞回中国,只为找三个他日思夜想的人:在福利院时为他定下生日的阿姨、带他吃桂林米粉时为他垫一条毛巾在嘴边的李老师、把他背在背上的亲生姐姐。

  她把他的生日定了下来
  他叫卫民,30多岁,目前在美国阿拉巴马州的空中客车公司担任工程师。
  据卫民自述,他出生在桂林一个贫穷的村庄,患有先天性视网膜退化症,视力受损。五岁那年,父亲去世,母亲也离开了家。他便和祖父母一起生活,二伯常年酗酒,对他不管不问。
  7岁那年,二伯遗弃了他,将他丢在郊外一个湖边,再也没有人接他回去。他被路过的人救起,随后被送入桂林市社会福利院。在福利院期间,他的视力状况持续恶化,逐渐完全丧失。
  日前,卫民在网上发布的“寻人帖”开篇第一句写道:“在桂林市社会福利院的时候,有一个阿姨,她真的把我当成她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照顾。”那是他在福利院期间来探望的爱心人士之一,在所有来看望孩子的人里,这位阿姨对他格外疼爱。
  因没有准确的出生记录,在遇见这位阿姨前,卫民根本不过生日,直到这位阿姨专门帮他选了一天来庆祝生日,他才体会到了过生日的快乐,后来,这天也变成了他正式的生日。
  每逢过年,阿姨会接卫民去家里,和她的家人一起过节,只要是卫民想要的,她都会尽力满足。“我喜欢听电视的声音,她就总是把电视遥控器给我,让我随时换想听的节目,我喜欢听烟花的声音,阿姨就在家门口放烟花给我听。”
  阿姨发现卫民喜欢音乐,便给他买了一台录音机和儿歌磁带,后来又给他买了一台复读机,那是他当时最宝贝的东西,后来去美国时还一直带在身边。“真的舍不得扔,因为那是我想念她的一种方式。”到了美国之后,阿姨还亲手给他织了一件毛衣寄过来。
  遗憾的是,后来卫民弄丢了阿姨的联系方式。他记得阿姨当时和家人住在一起,她弟弟有一辆摩托车。每天早晨,他们会去家附近的小山爬山锻炼,经常走路或者坐公交去很多地方。有时阿姨还会用自行车载他出去玩。这些记忆的碎片,是他能找到阿姨的唯一线索。
  “我在帖子里写下这些细节,就是希望她或者她的朋友能看到。”卫民说,“我真的很想找到她,当面向她说声谢谢。我知道,如果她了解我现在的生活,一定会为我感到骄傲。”

  他成了他心中的父亲
  卫民要找的第二个人是李老师——也是三个人中,他唯一已经找到的。
  由于学习的需要,卫民转去了南宁市社会福利院,并在南宁学习盲文。也是在南宁,他遇到了李老师。李老师是广西大学的教师,也来自桂林。
  据李老师回忆,他初次见到卫民时只觉得是一个普通的盲人孩子,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当得知这个孩子是桂林老乡时,他的心里便多出了一分亲近。此后每到周末,李老师便骑单车到福利院把卫民接出来,带他去广西大学转转或者去街上玩一玩。“他想去哪玩我就会带他去哪里。”
  那时,李老师经常带卫民去吃桂林米粉,卫民看不见,吃米粉时经常把配菜和粉掉得到处都是,李老师就在他嘴边垫了一条毛巾。
  李老师还曾带卫民去广西医科大学的附属医院找眼科主任检查眼睛,看看还有没有治疗的希望。可惜医生在检查后发现,卫民的视力已经毫无恢复可能。“检查时,医生往他眼睛里点了些凉的东西,卫民紧张地抓住我的手,我就安慰他说不怕不怕,不是想给你做手术,只是给你做一些检查。”李老师回忆道。
  得知卫民喜欢音乐,李老师当时还带他去见了教二胡的专业老师梅明恩,希望音乐能给他的生活带来一点乐趣。“我当时想着,在这个世界上,他唯一可以依靠信赖的人可能就是我了,所以我总是不由自主觉得应该为他多做一些事。”李老师说。
  2004年,在与李老师相识一年多后,卫民被收养,要前往美国。离开前,李老师坚持送他到火车站,把他安顿在座位上。那一刻,两人都明白,这一别或许再难相见。卫民说:“李老师给我的那条毛巾,我一直带在身边。”
  到美国后,卫民失去了和李老师的联系。直到几年前,他通过一位朋友找到了李老师的微信号。通过好友申请的那一刻,他立刻拨通视频电话。“隔着屏幕再次与李老师相遇,就好像又回到九岁的时候,我又重新感受到了那份温暖和亲切。”
  2024年,卫民时隔二十年第一次回到中国,也终于在南宁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李老师。两人见面时,卫民从包里拿出那条已经泛黄的旧毛巾:“李老师你还记得这个毛巾吗?当年我吃米粉,你就用这个毛巾给我接住。”那一次,他们在广西大学食堂吃了卫民喜欢的螺蛳粉和桂林米粉。
  2025年,卫民再次回国,请李老师和家人去海鲜餐馆吃饭。“这点心意远远不够,但至少让我心里觉得欣慰。”卫民说,“在我最需要父亲的时候,他成了我的父亲。他是我的英雄。”

  找到姐姐是他最大的愿望
  2004年收养卫民的,是一名在桂林市社会福利院做义工的美国女士。去到一个陌生的国度生活,对一个双目完全失明的孩子来说,这条路并不容易。好在门口,养父母把卫民当亲生儿子一样对待,在养父母的支持下,卫民进入南阿拉巴马大学学习。他选择了钢琴表演和航空航天工程两个专业。学习钢琴,意味着要记住每一个音符和琴键的位置;学习工程,可用的学习资料极少——他使用电脑软件阅读文字资料,将大量图表用特殊打印机打印出来,通过触摸感知图表的维度。在校期间,他平均每天学习六小时,睡眠仅有四小时左右,暑假也在上课。他用四年时间读完了学位,和同学们一起毕业。
  如今,卫民已在空客公司工作4年。近两年,卫民多次回到中国,到过上海、北海,也回到了桂林。他的心中,其实还有一个“最大的愿望”——找到自己的亲生姐姐。在他的记忆中,姐姐是他进入福利院前唯一能感受到温暖的来源——她比他大十岁以上,常年在外地,但偶尔回家时,会把弟弟背在背上跟他一起玩,给他做饭吃。
  他在北海录入了自己的DNA,警方帮他匹配到一个远房亲戚,可能属于“桂林市临桂区南边山镇朗联村一个姓石的家族”。“虽然希望可能比较渺茫,但我不会放弃。”
  就在前段时间,寻亲出现了新的转机。在社交媒体两位热心网友的帮助下,卫民联系上了一位疑似亲姐姐的人。加上她微信的那天清晨,他们通了视频电话。“根据我们各自的描述,我心里其实已经有90%确信,她就是我要找的亲人。”
  为了确认结果,他安排对方去公安局做了DNA比对。遗憾的是,经过近两周的等待,比对并没有准确结果。“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准确结论,但我绝对不会放弃。”卫民计划今年12月回中国时,与这位疑似姐姐的人一起去医院做亲缘关系鉴定,争取拿到一个确切的结果。
  每次离开中国,他都觉得“像是把心留在了那里”。他在自家门口种了一棵桂花树——因为在广西闻过桂花的味道,他感到很亲切,也特别喜欢。“每当开花时节,香气十足。”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承诺:从现在开始,每年都要至少回中国一次。
  他在找的,是那些在他最无助的时候伸手拉住他的人。桂林的那位阿姨、南宁的李老师,还有那个把他背在背上的姐姐。寻亲的路或许注定要经历波折,但他依然心怀希望。
  (本版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记者手记
  写这篇稿子的时候,我在想一个问题:这个故事应该怎么讲。
  卫民的人生如果概括起来,很容易写成“从弃儿到工程师”的逆袭。但仔细想想,真正让人动容的,或许不是“逆袭”本身。真正有意思的是另一件事:他在找人。
  他在找二十多年前那个给他选生日、给他买录音机、过年接他回家吃年夜饭的阿姨;他在找那个周末骑自行车接他去家里、带他去学拉二胡、送别时在火车站含着泪的李老师;他在找那个把他背在背上、给他做饭吃的姐姐。
  一个人,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成功了”,而是为了说一声谢谢。一条毛巾,从南宁带到美国,从九岁留到三十多岁,跨过太平洋,又带回中国。卫民在找的不只是人,他找的是一段没有断过的来路。
  卫民在自己家门口种了一棵桂花树。桂花是桂林的市花。他说花开的时候,香气十足。